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盤點2019|北非到拉美的抗議浪潮,與全球精英的失敗

2020-01-02 16:31:12  來源:澎湃新聞  作者:王品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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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9年是繼1968年之后的又一個全球大抗議之年。雖然世界各國每年都要發生成千上萬起示威,但今年全球抗議的范圍之廣、規模之大,幾乎是過去五十年所不曾有的。從法國到玻利維亞,從伊拉克到蘇丹,數十萬乃至上百萬人走上街頭,表達抗議。更值得注意的是,今年的全球抗議沒有一個共同的導火索,也沒有共通的主題。不同國家的抗議民眾有著各種各樣的不同訴求,體現出2019年全球民眾對政治、經濟、社會各方面的全面不滿。

  雖然今年的全球抗議沒有一個共通的主題,但也不是全無共性。這種共性并非像很多人想象的一樣是完全出于經濟原因,或者用“國際左翼知識界”的話來說,是“資本主義搖搖欲墜的最新征兆”。畢竟,2008年金融危機時全球的經濟形勢比現在要糟糕得多,卻沒有今年這么多人走上街頭。因此,今年全球抗議的共性之一不是經濟狀況本身,而是人們對經濟、政治狀況的感知——比如,經濟不平等雖然并沒有在短時間內急劇擴大,但以更加明顯的方式呈現在了人們面前。社交媒體和網絡進一步加劇了人們對不滿的感知和共鳴。與此同時,民眾的無力感也逐漸增強,越來越覺得常規的政治渠道已經失去了作用。所有這一切加在一起,使得2019年的世界成為了一個隨時爆發的火藥桶。

  今年的全球抗議浪潮,從一個出人意料的地方開始——北非。阿爾及利亞和蘇丹的政府八年前順利度過了阿拉伯之春,卻在今年被憤怒的民眾所推翻。1999年上任的阿爾及利亞總統布特弗利卡自從2013年罹患中風之后,就幾乎從不公開露面。根據外界推斷,他已經既不能走路,也不能講話。幾年來,布特弗利卡身邊的一些軍官、寡頭和政客才是實際上真正統治著國家的人。阿爾及利亞人把這些人稱作“權貴集團”(le pouvoir)。權貴集團把持政府期間,阿爾及利亞的政治和經濟越來越封閉僵化,年輕人的經濟機會越來越少。占全國人口70%的30歲以下年輕人,失業率高達三分之一。到了今年2月,病入膏肓的布特弗利卡竟然還要在下次大選中謀求連任。阿爾及利亞的怒火終于爆發。在全國示威者的壓力下,布特弗利卡只好承諾不再連任。但是這承諾來得太晚,示威者要求他立即辭職的壓力有增無減,他最終在4月2日宣布辭職。

  一周后,在另一個北非國家蘇丹,統治了三十年之久的總統奧馬爾·巴希爾也被推翻。蘇丹的境況與阿爾及利亞很類似,巴希爾的獨裁政權愈發僵化,國家的年輕人對未來感到絕望。不過,巴希爾下臺的導火索聽起來微不足道:2018年底,蘇丹東北部城市阿特巴拉的面包價格上漲了三倍,點燃了蘇丹蓄勢待發的火藥桶。從12月開始,大規模的示威從阿特巴拉開始席卷全國,抗議者要求巴希爾下臺。今年4月11日,巴希爾失去了軍隊的支持,被一場軍事政變推翻,新政府承諾進行過渡、恢復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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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丹總統奧馬爾·巴希爾 新華社 圖

  蘇丹民眾的示威是今年全球抗議的一個典型例子。一個僵化的國家所蓄積的憤怒,往往只需要經濟狀況的一點點小變化就會爆發。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了最近兩個月的伊朗。伊朗政府對汽油有大量補貼,油價比礦泉水還便宜。結果今年11月,伊朗在制裁造成的經濟壓力下決定將油價提高50%到200%,引發了全國的大規模抗議。抗議吸引了大量原本一向支持伊朗政府的城市窮人。伊朗政府的反應迅速而激烈。11月17日開始,伊朗一度切斷互聯網一個星期。而且有報道稱,截至目前已有1000名示威者在與軍警的沖突中死亡。

  中東的其他許多國家,包括黎巴嫩和伊拉克,也爆發了近年來最大規模的抗議。不過他們抗議的并非政府的專制,而是政府的腐敗無能。在這兩個國家,人們受夠了戰爭結束后新政府的貪污腐敗、治理無方,以及工作機會的缺乏。黎巴嫩在1990年內戰結束后國內各大勢力所達成的協議中,建立了一個由各大教派分權的政治體制,由一個基督徒出任總統,遜尼派穆斯林擔任總理,什葉派穆斯林擔任議會議長。政府的權力和財富也都按教派分配。這導致政府官員忙于分肥,無法回應民眾的訴求,甚至無法提供最基本的公共服務。首都貝魯特的生活垃圾一度當街堆積如山,在2015-16年就曾引發示威抗議。今年10月,黎巴嫩政府異想天開,要對WhatsApp上打的網絡電話征稅。結果在這個人口只有五百萬的國家,有接近一百萬人走上街頭。他們不僅要求現任總理辭職,還要求全盤推翻教派分權體制。伊拉克抗議者也有同樣的訴求。薩達姆下臺后,伊拉克也建立了一個由什葉派、遜尼派、庫爾德人進行教派分權的體制,每個教派都挪用國家財富為自己培養武裝力量。其中,什葉派背靠伊朗,勢力最大。因此,今年伊拉克的示威者中也有很多人是為了抗議伊朗對伊拉克的過分影響而走上街頭。而與伊朗一樣,伊拉克的示威者也遭受了較大傷亡,僅10月就有250人在沖突中喪生。

  在地球另一端,今年的拉丁美洲同樣也不安寧。拉丁美洲政治的動蕩事實上已持續數年。2014年以來,巴西建筑巨頭奧德布雷赫特(Odebrecht)和巴西石油公司(Petrobras)爆發了幾起震驚全球的腐敗案,把巴西、危地馬拉、秘魯等多國政壇翻了個底朝天。結果,拉美民眾對政府的信心發生了暴跌。民調機構“拉美晴雨表”的調查顯示,對本國民主感到滿意的民眾比例已經從2009年的接近50%下跌到2018年的不足25%。比起其他政治制度更支持民主的民眾比例則在2018年首次下跌到50%以下。超過三分之一的拉美人想要移民。拉美民眾的全面不滿近年來也體現在了選票上。在去年的大選中,墨西哥選舉了激進左翼的民粹主義者洛佩斯·奧夫拉多爾擔任總統,巴西選民則選舉了極右翼民粹主義者博爾索納羅。

  進入2019年,拉美民眾的全面不滿絲毫沒有消減的跡象。而且除了經濟崩潰的委內瑞拉之外,今年爆發大規模抗議的國家,往往是此前被公認為拉丁美洲比較穩定、比較成功的國家。首先是玻利維亞。玻利維亞總統莫拉萊斯出身寒微,且是玻利維亞第一位美洲土著人總統,在國內享有廣泛的支持。但是他戀棧權力、不肯放手,在選民通過公投明確反對之后,仍然非法謀求連任。今年10月的玻利維亞大選,他本就不該參選。結果他不但參選,還變本加厲,操縱計票。玻利維亞民眾遂開始全國性的抗議。莫拉萊斯勉強支撐了三個星期,到了11月10日,他失去軍方支持,辭職前往墨西哥避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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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5月,在加拉加斯,成千上萬名執政黨和反對黨支持者走上街頭游行。新華社 圖

  當然,“國際左翼知識界”一口咬定莫拉萊斯的下臺屬于政變。莫拉萊斯本人在辭職時也曾表示過類似看法。他們之所以如此強調政變,是因為“政變”一詞在拉美有著特別的意義。拉美大多數國家都曾有過被軍政府統治的黑暗歷史,在民主化之后就對軍隊在政治中的出現格外敏感。尤其是玻利維亞的鄰國智利,1973年皮諾切特通過軍事政變上臺,建立右翼獨裁政權,前任總統阿連德抵抗到最后一刻自殺殉國,成為智利歷史上一段格外悲壯和酸楚的回憶。也正是因此,今年智利爆發大規模抗議后軍隊出現在街頭,才使智利民眾格外震驚。

  今年智利抗議的導火索同樣看起來很小:10月6日,智利地鐵的高峰期票價上漲了3.7%。但由此引發的大規模抗議,不僅迫使智利政府取消了原定于首都圣地亞哥舉辦的APEC峰會和聯合國氣候變化大會,更使整個國家開始重新思考過去四十年來智利賴以發展、賴以成功的“智利模式”。1973年皮諾切特軍政府上臺后,采納了芝加哥學派的經濟主張,實行自由市場的經濟政策。1990年智利恢復民主后,一連串中左翼政府在皮諾切特的新自由主義經濟政策的基礎上,進行漸進式的改革,更加注重平等,幫助貧困人口。這一套政策的效果是顯著的:智利的貧困率從1988年的48%降低到了目前的10%左右。但是智利的不平等仍然十分顯著。目前,智利是OECD的36個成員國中最不平等的一個。雖然過去三十年有大量人口脫貧,但財富和權力仍然集中在少數人手里。現任總統塞巴斯蒂安·皮涅拉自己就是一個億萬富翁,擁有28億美元的財富。

  化解拉丁美洲民眾的不滿絕非易事。拉美如今爆發的許多問題都有著很久遠的淵源,也需要同樣長期的解決方案,尤其是需要進行一些吃力不討好的改革。比如,拉美許多國家的養老金逐漸成為一個無底洞,未來會面臨巨額虧空,但養老金改革勢必會帶來陣痛,短期內引起民眾進一步的抗議。巴西、哥倫比亞等國就是因為害怕引起民眾反對,才推遲了一些重要的經濟改革。

  不過,拉美國家雖然不敢做,倒是有別人敢頂著巨大壓力去搞養老金改革。他就是法國總統馬克龍。意料之中的是,馬克龍的養老金改革引發了法國的新一輪大規模抗議。今年12月初開始,抗議者進行了大范圍的示威和罷工,規模僅次于1995年反對希拉克政府改革時的抗議。馬克龍總統剛剛從年初的黃馬甲運動中喘息一會兒,現在又要應付另一波浪潮。馬克龍的養老金改革是明確寫在他2017年大選的競選綱領里的,也是法國所急需的。根據政府統計,到2025年法國養老金虧空將達到80億到170億歐元。而且法國養老金體系里面有一些特殊優待政策還是17世紀遺留下來的。因此,馬克龍決心將改革推行到底,面對這一輪示威他也不為所動,但至少在目前,示威者仍然擁有著廣泛的公眾支持。

  在其他歐美國家,民眾抗議的聲浪雖然不如法國這么猛烈,但也十分浩大。在馬耳他和斯洛伐克,前兩年各有一名揭露腐敗的調查記者被殺害,由此引發的對腐敗的抗議一直持續至今。去年,斯洛伐克總理羅伯特·菲佐在壓力下辭職。今年12月1日,馬耳他總理約瑟夫·穆斯卡特也在民眾抗議壓力下辭職。在英國,圍繞著脫歐問題,對立雙方也進行著漫長的抗議,尤其是今年留歐派的民眾開始反擊,組織了多場大規模的示威。

  除此之外,氣候變化也成為發達國家今年大規模抗議的一個主題。今年4月開始,“反抗滅絕運動”(Extinction Rebellion)在全球35個國家的80多個城市開展了一大波抗議活動,要求各國政府正視氣候變化問題,并付出更大努力減少碳排放。“反抗滅絕運動”與以往的氣候變化抗議都不同,他們的組織能力很強,有著獨特的組織架構,避免了像“占領華爾街”等其他社會運動一樣陷入內部分裂的窘境。他們還深諳團結之道,雖然也把氣候變化視作一項道德議題,但同時也避免說教。當有些人在聯合國峰會上大罵“你們竟敢如此”的時候,“反抗滅絕運動”的支持者在示威中舉起的標語是:“我們活在一個有毒的體制中,但不要去指責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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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9月數千名民眾在美國芝加哥舉行大規模游行活動,呼吁社會各界對應氣候變化。新華社 圖

  2019年的全球大抗議,對掌握著政治權力和經濟財富的人的回應能力是一個考驗,對掌握著話語權的人更是一個考驗。但全球媒體的回應到目前為止可謂糟糕透頂。近日,《時代周刊》把2019年的年度人物授予了瑞典環保少女格蕾塔。《時代周刊》年度人物評選每年會選出“在過去一年具有最深遠影響力的人,無論是好的或是壞的影響。”但今年在聲勢浩大的全球抗議的背景下,《時代周刊》偏偏選擇了格蕾塔,她除了對推特有影響之外,在現實世界還沒有造成任何實質影響。她本人沒有承受任何風險,也沒有取得任何成就,所取得的僅僅是關注。更令人咋舌的是,《韋氏詞典》評選的2019年度詞匯是they,一個性別中性的代詞。2019年,全球在全面不滿和抗議中嚴肅地思考著未來,而這一切竟然比不上幾個社會活動家和性別流動人士發明的文字游戲。

  這樣的自娛自樂體現出的是話語權擁有者的傲慢以及與現實世界的脫節。這種傲慢和脫節到了最后會將自己吞噬。英國就是最典型的前車之鑒。本世紀頭十年在達沃斯論壇上觥籌交錯的英國精英,如今在英國政壇幾無容身之地。如果我們將范圍擴大一點,可以說全球精英對于2016年以來的世界已經失去了回應和反思能力。這是十分可怕的。這樣的美國民主黨無法擊敗特朗普,這樣的英國精英無法為脫歐的英國找到方向,這樣的地球也無法找到氣候變化的解決方案。誠然,政治和經濟上的回應往往需要一段時間才能顯現出來。但至少到目前為止,全球精英面對全球抗議,所交出的是一份不及格的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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